宗律不置可否，表情卻已證明霍慎修的懷疑沒錯。

　　站起身，示意蘇蜜跟自己來，朝樓上走去。

　　蘇蜜和霍慎修也跟着上了樓。

　　三樓，走廊盡頭，卧室。

　　宗律走到門口，望向霍慎修：

　　“不方便進太多人。請你在外面等一下。”

　　霍慎修猜到什麼，站定，握了一下蘇蜜的手。

　　蘇蜜跟着宗律進去了。

　　一進去，感覺心髒似被擰緊。

　　這是個收拾得很雅緻幹淨的房間。

　　不算奢侈，但低調古樸，家具裝潢都看得出主人家品味不俗。

　　甚至有很多古董級的裝飾品。

　　難怪二叔說，宗家曆史久遠，祖輩當過太傅。

　　但，太靜了，靜得很壓抑。

　　氣壓低迷。

　　時間停止了一樣。

　　她幾乎不信這裡住着人。

　　再仔細看，才發現——

　　房間的每一面牆壁鋪着柔軟的隔音棉。

　　每個家具都用厚棉包了角。

　　沒有任何冷硬尖銳突出的地方。

　　地闆也不像外面是大理石，而是地毯。

　　這也就罷了——

　　就連所有窗子都被封了。

　　窗外好像有栓子被固定住把手。

　　窗玻璃也是那種加厚的多層防爆玻璃，用錘頭砸都很難砸爛。

　　房間自帶的小陽台門也鎖着。

　　不能出去。

　　一看就知道不可能輕易拉開。

　　她心裡湧起一股涼氣，随後，看到了窗下坐着個清瘦的背影。

　　是個女人。

　　瘦得令人憐惜。

　　但側影卻看得出容顔極秀美。

　　年輕時定然是個美人。

　　此刻一身寬松白色睡袍，長發松松挽起，恍惚地盯着窗外的夜景。

　　陷在自己的思緒裡。

　　仿佛與塵世隔離了一樣。

　　就連兩個大活人進來，她也沒聽到，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裡。

　　雖然從未見過，一刹那，卻讓蘇蜜心都哆嗦了一下，有種無與倫比的親切感。

　　“媽媽。知道誰回來了嗎？”宗律柔聲。

　　蘇蜜心頭一動。

　　這個女人，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？

　　女子緩緩轉頭，看向二人，發現除了宗律，還有一個陌生年輕女孩，目光一閃，似受到了驚吓，縮成一團。

　　宗律過去将手搭在她肩上，輕拍着，安慰：“别怕。”

　　蘇蜜心情複雜不已，見宗律将女子安慰好了，忍不住将他拉到一邊，低聲：

　　“……為什麼會這樣？她怎麼了？”

　　宗律回頭，先對着女子微微一笑，露出個‘沒事，我在這’的表情，然後轉過頭：

　　“那年爸爸去世後，媽媽受不住打擊，加上剛剛生下你這個唯一的親生女兒，患上了産後抑郁症，後來，你又被奶媽拐走丢掉，不見了，更讓媽雪上加霜，打擊加倍，患上心因性心理障礙，也就是民間俗稱的——失心瘋。”

　　“因為一直找不到你，媽這病也一直沒痊愈。時好時壞。”

　　“清醒的時候，和正常人差不多。一旦發作，就像……現在這樣。”

　　“前陣子，正好是你當年失蹤的日子，媽可能勾起心事，病情又發了。”

　　“這也是我猶豫着，遲遲沒認你的原因之一。媽媽目前這種樣子……讓你看到了，我不知道你會是什麼心情。”

　　蘇蜜呼吸凝住。

　　原來，她的親生媽媽也和她一樣，都得過産後抑郁症？

　　所以，這種病，也是會有一點基因遺傳的吧？

　　難怪這房間設了這麼多保護設施。

　　是因為宗律怕媽媽病發時會傷害自己吧？

　　也難怪宗律不讓二叔進來。

　　隻看見她一個外人就驚慌成這樣。

　　她鼻子一澀，眼圈紅了，胸腔彌漫着說不出的酸楚。

　　她從沒想到媽媽這二十多年，居然吃着這樣的苦。

　　一直在這樣的狀況下生活。

　　雖然宗律在物質上将她照顧得肯定無懈可擊，但……

　　精神上每天估計都活在煉獄中吧……

　　她想到什麼，又問：“你帶媽媽去給小酥寶捐過骨髓，那她知道找到我了嗎？”

　　宗律搖頭：“我沒說。”

　　蘇蜜一詫：“那她也願意捐？”

　　要知道捐骨髓可不算什麼小事情。

　　宗律歎了口氣：“媽媽的精神狀态你也看到了，總是這麼迷迷糊糊的。這些年，除了奶奶，也就隻是聽我的話。我當時對她說，現在要幫的是個與我們宗家很親近的人，她也就聽了。”

　　蘇蜜的眼淚蓦然就在眼眶裡打轉兒。

　　媽媽這麼孱弱不堪的身子，居然還給小酥寶捐了骨髓……

　　而且她還不知道。

　　宗律看出蘇蜜心情，低聲：“不然你先出去坐坐，冷靜會。”

　　她卻搖頭，小聲問：“我以前叫什麼？”

　　宗律說：“那會家裡亂糟糟，塌了天，你被抱走時，還沒來得及取大名。不過當時，媽媽總叫你囡囡。”

　　蘇蜜走過去。

　　施亦菡看見她走近，本來平靜了，再次慌亂起來。

　　蘇蜜将手輕輕放在她肩上：

　　“媽媽。是我。囡囡。”

　　她以為自己剛回去親生家庭，不可能這麼快就能順暢地将“媽媽”叫出口。

　　此刻才發現，原來叫媽媽，并不是一件太難的事。

　　母女果然是連心的。

　　一喊出口，眼圈再次忍不住紅了。

　　施亦菡則渾身狠狠一震，不敢置信地望向蘇蜜。

　　過了許久，才喃喃：“囡囡……？不可能的……”

　　她的囡囡還在襁褓裡，還是個軟糯小嬰兒。

　　怎麼可能這麼大了？

　　蘇蜜忍住快迸出的眼淚，擠出笑容：“我是長大了的囡囡。”

　　又輕柔抓住施亦菡的手，順着自己的五官摩挲。

　　“你看我長得是不是跟你很像？”

　　“是不是你心目中長大了的囡囡？”

　　施亦菡起初被她捏住手，還有些抗拒，輕微掙紮了下。

　　蘇蜜卻牢牢抓住她，不讓她躲避。

　　她終于沉靜下來，瞪大瞳仁，一點點觸碰着蘇蜜的臉。

　　随後，忽然抽出手，失聲：“你真的是……我的囡囡？”

　　蘇蜜點點頭：“我回來了。我和媽媽，以後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？”

　　施亦菡鼻子發紅，眼淚大顆大顆就落下來，望向宗律，因為情緒太激動，語無倫次：

　　“你……阿律，你……找人……騙我是不是？”

　　宗律明白她想說什麼，搖頭：“她真的是囡囡。媽，您知道的，我成年後一直就沒放棄找她，現在終于找到了。我給她和媽媽做了DNA鑒定，等會我拿給你看。媽再不信，自己再去驗一次也行。”

　　施亦菡聽兒子這麼說，呆住半刻，捂住臉便抽泣起來，卻不忘擡起手迫不及待地想抱蘇蜜：

　　“囡囡，媽媽的囡囡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
　　蘇蜜抱住她，輕撫她後背，卻也忍不住潸然淚下。

　　縱然前世今生經曆過許多，到了這種時候，還是克制不住情緒。

　　她想跟施亦菡多單獨相處一會兒。

　　宗律也就先出去了。

　　霍慎修後背抵在牆壁上，正抽煙，見他一個人出來，直身：

　　“宗夫人沒什麼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