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後瞥了顧知夏一眼,嘴角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:“不過是借出去一點錢而已,這沒什麼,本宮手裡邊啊,什麼都沒有,唯獨不缺錢。”
“再不缺錢,也得您足夠有善心,願意拿出來幫助周貴人才行。”顧知夏越發覺得,自己之前真是錯看了王後。
後宮這種地方,像她這麼有善心的,掰着手指頭也數不出第二個了。
宮中雖然禁止倒賣物品,但這事要認真論起來,也不算是什麼大事,沒人會注意,況且王後已然親自過問,還象征性地懲戒了二人,按理說,整件事也就算翻篇了,沒人會去深究。
然而,此事傳到後宮某些人耳朵裡,就成了搬弄是非的好由頭,她們到岐王面前把事情添油加醋一番,使之完全變了味。
岐王惱火,便親自來向王後興師問罪。
這時已是傍晚,王後與顧知夏正坐在寝殿前的小花園裡商量如何吸引岐王的注意力,正聊得起勁時,宮人便來報:“大王駕到!”
王後連忙起身迎接,顧知夏則繼續裝成宮女,站到一旁。
見岐王來看自己,王後萬分欣喜,但在看到他身邊還站着另外一人時,面色立即就黯淡了下去。
“參見大王。”
“嗯。”岐王看了她一眼,徑直往殿内走去。
身着玫紅宮裝的蘭妃走上前,款款下拜:“臣妾給王後娘娘請安。”
“平身吧。”蘭妃是這兩年最得寵的妃子,仗着年輕貌美,恃寵而驕,在後宮橫行霸道,也就對着王後還收斂些,當然,這也隻是表面而已。
“臣妾今日感染了風寒,一直在卧床養病,未能過來給娘娘請安,還望娘娘不要怪罪。”蘭妃說着,還柔柔弱弱地咳嗽了兩聲,香肩輕顫,有如弱柳扶風,端的是我見猶憐。
王後最看不上眼的,就是她這種故作姿态,假模假樣,于是說話的語氣也跟着變冷了:“本宮何曾說過要怪罪你?這裝模作樣地來請罪,又是做的什麼戲?”
蘭妃縮了縮脖子,登時眼眶一紅,哽聲道:“娘娘誤會了,臣妾是擔心娘娘怪罪,真心誠意向您請罪的。”
瞧瞧這可憐兮兮的模樣,試問哪個男人見了能不心疼?而王後很顯然就充當了惡人的角色,能不被岐王心生排斥麼?
顧知夏默默地歎了一口氣,偷偷地在後面拉了拉王後的衣袖,示意她鎮定一點。
然而岐王已經往這邊看來,眉頭皺着,雖然沒有開口維護蘭妃,但看臉色,顯然已經對王後不滿。
接着,幾人一起進了寝殿。
“不知大王這麼晚前來,所為何事?”由于岐王帶着蘭妃來西鳳宮,王後心裡憋着火,瞬間把顧知夏先前教的忘得一幹二淨,一上來又擺出嚴肅臉,開口就談正事。
顧知夏也隻能持續歎氣。
岐王連茶也懶得喝了,直接說起來意:“前幾天,你是不是處理了一樁王宮倒賣物品的案子?”
這等小事,岐王是不可能管的,除非有人故意跑到他面前提起。
“是,參與其中的兩個人已經被臣妾處置了。”
“孤聽說了,你讓他們去内廷各自領了三十大闆。”岐王突然緊盯住王後的眼睛,“非但如此,孤還聽說,你甚至拿出四萬兩給周貴人,可有此事?”
王後不知道岐王究竟聽了什麼樣讒言,但可以肯定的是,他疑心病又犯了。
“确有此事。”
“身為王後,應當事事秉公辦理,你就是這麼處置的?”
“周貴人家裡遭逢變故,急需錢還債,給父親治病,臣妾可憐她,便拿了四萬兩給她應急,并替她将先前倒賣了的宮中禁物補上,确實不合規矩,但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特殊情況特殊對待,有何不可?”
岐王冷嗤一聲:“你不是一向最講究‘規矩’兩個字嗎?怎麼如今也學會破例了?”
“人是會變的。”
短短一句話,堵得岐王啞口無言,他認為王後此話是在暗諷他變心。
眼看着氣氛越來越僵,顧知夏偷偷抹了把冷汗,王後這學生不合格啊,這樣下去,神仙也挽救不了她和岐王的關系。
她正無聲哀嚎着,蘭妃忽然出聲了:“不知娘娘可調查過周貴人家中的情況不曾?僅憑周貴人的一面之詞,您怎麼知道,她不是在撒謊,以逃脫罪責呢?”
“這一點,本宮确實不曾查過。”王後當時見周貴人句句真切,哭得可憐,莫說想着事後去調查了,就一點懷疑也不曾有過。
哪怕是到了此時此刻,她也仍然堅信,周貴人說的是實話。
蘭妃笑了笑,意味深長道:“不過,臣妾覺得奇怪,以皇後娘娘一貫謹小慎微的行事風格來看,您應該不會犯這種淺顯的錯誤才是,究竟您是一時沒考慮到,還是有意不去調查周貴人的所言真假呢?”
“你此話何意?”王後呵斥她,目光驟然變得如刀子一般鋒利。
“王後莫惱,臣妾隻是說出心裡的懷疑而已,并沒有針對您的意思。”蘭妃一臉真誠,又故作驚懼地往岐王身後挪了挪。
岐王深深地看着王後,原先潛藏在眼底的懷疑,很快浮到表面。
隻有心虛之人才會疑神疑鬼。
王後這才明白,之前顧知夏所言非虛,她太長時間沒出去露面,那些妃嫔如何在岐王面前抹黑她,她跟岐王能走到今天,這些人起到了不可忽略的作用。
蘭妃瞟了岐王一眼,接着說:“臣妾聽說,那周貴人娘家,可是糧商,在南方人脈極廣,幾乎可以壟斷整個江廣一帶的糧食生意,誰若是得了周家的支持,官商合作,日後定然是财源滾滾,賺得盆滿缽滿,要想把整個岐國的糧倉把控在手裡也不是難事。”
這話裡的“官”,顯然指的就是王後的娘家,方家。
岐王本來就忌憚方家,時刻提防王位被奪,這樣一來,疑心更重了。
“大王也這麼認為麼?”王後看向岐王,多麼希望他可以給出一個不一樣的回答。
可結果卻讓她失望了。
“方家的野心,人人皆知。”
王後的心徹底冷了。他嘴裡說着方家,其實指的是她。
這樣的丈夫,還有什麼好挽留的?
顧知夏實在看不下去,便鼓起勇氣開了口:“啟禀大王,這裡面顯然有個矛盾之處,假如周貴人家裡沒有遭遇變故,假如周家生意當真做的很大,她又何必從宮裡偷東西出去賣?冒這麼大風險,為了什麼呢?”
她猜測,蘭妃在這短短幾天裡,也同樣沒有調查周貴人,因為時間不夠。這女人看起來心機深,其實也就隻會裝一下可憐,博取同情而已,腦子并不夠用,不難對付。
“或許,她隻是純粹喜歡偷東西,享受那種快感而已呢?”蘭妃憤然剜了顧知夏一眼。
“即便喜歡偷東西,也該先将自身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吧?誰會自尋死路呢?”顧知夏裝作沒看見她那要吃人的表情,繼續反駁,“另外,假如周貴人當真有這樣的癖好,進宮這些年早該顯現出來了,不可能到現在才開始偷東西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她之前沒偷?哼,不過是沒被發現罷了。”
顧知夏微微一笑:“蘭妃娘娘的意思是說,王後這麼多年來都沒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,讓周貴人逍遙法外了?”
“這,本宮不是這個意思。”蘭妃心虛,心裡有點慌,一時不知如何反駁,随即将矛頭轉移到面前這個膽大的宮女身上,“放肆!一個小小的宮女竟然敢頂撞本宮?”
王後正要說話,被顧知夏搶了先:“娘娘誤會了,奴婢不是在頂撞您,隻是說出心裡的懷疑而已。”這是适才蘭妃頂撞王後時,自己說過的話。
蘭妃知道她是在嘲笑自己,氣得青筋冒起,訓斥道:“不過是個婢女而已,也有資格再本宮面前說三道四?王後娘娘,看來您實在精力有限,連身邊的婢女都教導不好了。”
“奴婢可聽說,蘭妃娘娘您身邊有位名叫蘇梅的女官,很是了得,前日還将臨雲宮的劉貴人和梁嫔等人給打了呢,不知您是如何處置她的?”說着,顧知夏故意将目光投向門口的女官。
此女正是蘇梅,她生得高挑,比一般女子要高出半個頭,力氣也大,還會些武功,平時跟在蘭妃身邊狂妄得很,宮人們都敬畏三分。
這兩人應了那句話:什麼樣的主子,就有什麼樣的仆人。
蘭妃再次被怼得啞口無言。
王後驚詫地望着顧知夏,為她的伶牙俐齒,也因她居然敢當着岐王的面跟蘭妃頂嘴。
同樣的,岐王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,他不動聲色打量這個宮女,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奴婢夏至。”顧知夏知道,因着景天照的緣故,岐王肯定不喜歡自己,為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,便随口捏造了個名字,隐去真實身份。
王後也并未拆穿,隻說:“這丫頭是新進宮的,還不太懂規矩,大王不要見怪。”